其实我也不想这样。
只是当时正好是深夜,煤气炉上的水烧滚了,我手中的烟还没抽完就睡着了,煤气炉的火被水壶溢出来的水淋熄,而我屋里的窗都没开。我在浓烈的煤气味弥漫的屋子里还能像婴儿般酣睡,应该是拜之前那半打啤酒所赐。就在这种要命的情况下,我手中的烟掉在地上。对已经充满每一个空间的煤气来说,烟头掉在地上所溅起的那一丁点儿的火花,已经很足够了。
煤气爆炸把我屋子里的一切包括我都摧毁时,我完全没感觉,甚至爆炸的声响也没听见。
那天夜里的巨响,像平安夜里的钟声,把附近居民都唤醒了,他们都见证了我的死亡。消防车与警车的笛声、还在持续燃烧的烈火、聚集在街道看热闹的喧闹的人群,感觉上就像是一场盛大的欢送会。
当时的我,被爆炸时的冲击力抛在有如烤炉般的屋里的某个角落。我的身体有些部分看起来有点像丢进炭火里烤焦的番薯。拨开焦黑的外皮,松软的薯肉还在微微地冒着烟。而我的头已经分不出来是面朝上还是朝下,脸孔和后脑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分别,头顶有微弱的火在燃烧。
“他一向来没什么跟人打交道,我只知道他一个人住而已,而且好像都没什么人来找过他。”邻居甲说。我现在才知道,原来她有一颗长着细毛的痣在左耳垂附近。而我,怎么想也想不起,她到底是住在我家左边右边,上层楼还是下层楼。可能她是住在对面的那栋公寓也说不定。
在人群散去后,我坐在被烟熏黑、没了马桶盖的马桶上,等待天亮。到处都湿漉漉的,像刚下过场大雨,大雨打在我焦黑的躯体上。我也不晓得,现在除了等待之外,还可以做什么。想大便也没什么便意,而且抽水马桶也被炸坏了。
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,在我还没察觉的时候,我坐在马桶上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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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记得是去年的哪一月里,我出席了一个葬礼,一个在大学里认识的朋友的葬礼。印象中并不太熟的朋友,应该是朋友的朋友吧。也忘了为何会出席那个葬礼,只记得那是多风的一天。虽然多风,但我却流了很多汗,像全身皮肤在哭泣般的流汗。出席葬礼很容易让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,特别是在火葬场猛烈的火烧着沉重的棺木和里头的躯体时,所以我就流汗。流汗可以让我确定我的身体机能还在操作着,我可以感受到汗湿了衬衫的不舒适感。我能感觉到我还继续活着。
那个朋友在某个喝了酒的晚上,开车开进了山谷里。他有两个小孩。他的妻子在他的车子被吊上来时哭得死去活来,反而在葬礼却沉默得吓人,她在葬礼里整个过程都没露出什么表情。感觉上她好像少了身体内某处重要的器官而还继续活着。
当天回到家后,就把那件汗湿了的衬衫拿去洗衣店洗。隔天从洗衣店拿回那件衬衫后,就一直挂在衣柜里,没再穿过,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。
自从那次的葬礼后,我就偶尔会在街上遇到那个朋友的妻子,半年里见到她四次,而之前从来都没遇过她。所谓的遇见,并不是面对面的碰见,而是有一段蛮远的距离,我从人群中认出她。她还是带着葬礼时的那副表情,虽然街上的大部分人都有类似这样的表情,不过她的更深刻,让我一眼就认出来。
每一次遇见她后回到家里,我就会想起那件在她丈夫的葬礼时穿的衬衫,然后打开衣橱,那件衬衫还是像在等待什么似的挂在那里。一直到第四次遇见她后的一个周末,我把一些没再穿的衣服,包括那件衬衫,一起捐给附近的老人院,过后就不曾再见到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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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在这天相识
一起把倒下的树扶直
整理叶子
试着让人们感觉葱绿
当火葬场升起烟
我亲吻树下褐黑泥土”
我中学时期写过这样的诗送给一个女生,一个怎样看都不像有读过诗的女生。后来这女生转校,转校不到一年后,她在某个炎热的午后,因海上的意外事件溺毙了。送诗给她之前没跟她说过话,送了诗后也一样。只记得有一天中午,她蹲在路边绑鞋带时我经过她身旁,看见她粉嫩后颈上的汗珠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获知她死去的那天下午,天气很闷热,我睡了一觉,感觉不是很舒服的一个午觉,全身因出汗而感觉黏黏的。那时,我发了一个梦,梦里她在路边绑鞋带,我依然经过她身旁。当后颈上的汗珠在闪闪发亮时,我弯下腰,伸出舌头舔了一下。可能是第一次经历跟我有关系的人死去的事,造成荷尔蒙失调,才会发这样充满淫意的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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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我再把眼睛睁开时,发现自己是在户外。太阳很晒,而且没什么风。
我漫无目的地向前走,开始觉得热。不止是热,而且还有把干树枝丢进火堆里烧时那种“叭啦、叭啦”的感觉。
这好像是条上山的路,有曾来过的印象。我想起,这是去在山上的火葬场的路。我还记起上次来时风很大,像厌烦着什么般从身后吹来,汗湿了的白衬衫被风吹得紧贴在整个背上,怪不舒服的。
这次,虽然热得“叭啦、叭啦”的,但却没有流汗。从把眼睛睁开开始,就发现有股奇怪的味道。那味道好像一直跟着我,我走到哪里都会闻到。又或者说,四周围都是那味道。
我低下头,发现我穿着已捐给老人院的那件衬衫,衬衫上还有刚洗过的洗衣肥皂味道。